希伯来诗歌的对句

 

现在,诗段的各种形式应该很清楚了。诗篇第2篇清楚地呈现四个三行段结构,[1]诗篇第20篇则有两个诗节(每诗节由一个四行段或两个对句组成)另外加上一行。克雷夫特把箴言第8章看成一首四节的长诗:

 

第一个诗节(1-9节):三个三行段。

 

第二个诗节(10-21节):六个对句,包括一个四行段(14-17节),组合成一个“套封平行体”(envelope parallelism)结构——四行段在诗节中间部分,两个对句在它的前面,两个对句在它的后面。

 

第三个诗节(22-31节):两个三行段(24-26、27-29节)套封在两个对句(22-23节和30-31节)中间。

 

第四个诗节(32-36节):两个劝诫用的结束对句。[2]

 

既然我们确定迦南和希伯来诗歌含有诗段,少数含有诗节,我们就必须分析每个诗段和诗节的内容。这里我们不能像分析段落时依靠主旨议题或主题句那样——至少不能像分析散文那样。

 

解经者必须研究对句。对句是分析诗段时不得不考虑的,它分成AB两行,两者平行与否皆可。大部分对句呈“部分平行”(Parallelismus membrorum)现象;亦即两者的思想单元、含义和形式呈现均衡状况(三行段及四行段同此),但没有像欧洲诗一般地押韵。

 

近年来,盖勒坚称,我们应该清楚地区分希伯来平行体的三种形式:[3]

 

1.文法平行:A行和B行的词在文法和形式上平行,含义上却不平行。例如,AB两行的形式都是主词—动词—受词,但这些词的含义并不相同。

 

2.语义平行:指不仅是形式,连含义(或思想)也平行。

 

3.修辞平行:是用以产生一个特定文学效果的方法。[4]我们所说的“修辞平行体”(rhetorical parallelism)是指维系变语、表记象征法、高潮平行体、交错配列法、相代及双关语等。

 

语义平行体

 

文法平行对解经帮助不大。盖勒采用洛思那稍微有点可疑的“综合平行体”(乔治·布坎南·格雷〔George Buchanan Gray〕称之为形式平行体),而不是“文法平行体”,[5]但我们解经者更适合把它称作“语义平行体”。它包括两种基本形态。

 

第一种形态是“同义平行体”,它的第二行重复第一行的概念,意义上无所增减。既然A行每一个“文法”单元都与B行同义,它也就是文法平行体了,也有人称之为文法单元的“完全”匹配。下面是完全同义平行体的例子:[6]

 

 

a

b

c

以色列

却不

认识

a׳

b׳

c׳

我的民

却不

留意(赛1:3

 

a

b

c

行恶的

留心听

奸诈之言

a׳

b׳

c׳

说谎的

侧耳听

邪恶之语(箴17:4

 

 

有时平行体是同义的,却省略了一个主要单元(可能是主词、动词或及物动词的受词)。这种情形称为“不完全”(即文法上不完全)的同义平行体。

 

 

a

b

c

属耶和华

连同充满其中的

a׳

b׳

c׳

 

世界

连同住在其中的(诗24:1原文次序)

 

 

但这种情形在修辞上有其用意。这是居鲁士·赫茨尔·戈登(Cyrus Herzl Gordon)所谓的“维系变语”(ballast variant),[7]它的对句或三行段中,有一个文法单元没有可匹配的单元(如诗24:1的“属耶和华”),乌加里特和希伯来诗歌都常常在此加长这一行作为补偿,我们可以从下面的例子看出:

 

 

a

b

c

 

A出去了

以色列

从埃及

 

〔a׳

b׳

c׳

d׳

B  

雅各家

从百姓

说异言的

(诗114:1原文次序;参耶17:10下)

 

 

注意,“a”单元在B行没有可对应的,但B行又为这个空缺加了一个补偿的维系词,我们就把“说异言的”这个短语以戈登的“维系变语”来称呼。相同修辞作用的另外一个例子在诗103:7(原文次序):

 

 

a

b

c

 

他使知道

他的法则

摩西

 

a׳

b׳

c׳

d׳维系变语

 

他的作为

子民

以色列的

 

 

语义平行体的第二种形态是“反义平行体”(antithetic parallelism)。这种形态的第二行与第一行的思想或含义相对或相反。最常出现反义平行体之处,是旧约的智慧文学部分,尤其是箴言10-22章。下面是一些“完全”反义平行的例子:

 

 

a

b

c

回答柔和

使消退

a׳

b׳

c׳

言语暴戾

触动

怒气(箴15:1;参15:220,原文次序)

 

a

b

c

公义

高举

邦国

a׳

b׳

c׳

是羞辱

人民的

罪恶(箴14:34原文次序)

 

 

有时相对的思想并不表现在对句的内涵中,而表现在两个对句的“外在”。以赛亚书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:

 

 

a

b

c

 

认识

主人

 

a׳

b׳

c׳

d׳(维系变语)

 

主人的

a

b

c

 

以色列却

认识

 

a׳

b׳

c׳

 

我的民却

留意(赛1:3原文次序)

 

 

 

反义词“却”出现其中,使我们明白在两个对句之间有清楚的外在对偶现象(其中一个对句有维系变语)。

 

修辞平行体

 

除了形式、思想和含义有均衡的情形,希伯来诗歌还用不少修辞的技巧美化并简化其含义。我们已经知道“维系变语”在两种平行体中的用处,尤其在同义平行体中格外顺手。

 

乌加里特(迦南)诗歌和希伯来诗歌,不同于其他闪族和古典诗歌形式之处,就是它们有省略动词的情形。[8]乌加里特诗歌有这样的例子:

 

 

a

b

c

 

你要得

你永远的

 

〔a׳

b׳

c׳

 

 

你永恒的

统治(经文68:10: AB,A: 10

 

 

a

b

c

d

因一子

生了

给我

如我的兄弟

a׳

〔b׳

〔c׳

d׳

一枝

 

 

如我的亲族( D;2:14-15

 

 

希伯来文同样有这种情形:

 

 

a

b

c

杀死

扫罗

千千

〔a׳

b׳

c׳

 

大卫

万万(撒上18:7下,原文次序)

 

a

b

c

大山

踊跃

如公羊

a׳

〔b׳

c׳

小山

 

如羊羔(诗114:4,原文次序)

 

(行首额外音节)

a

b

c

诚然

壮年人

我杀了

因我受的伤害

 

a׳

〔b׳

c׳

 

少年人

 

因我受的创痛

 

(行首额外音节)

a

b

c

诚然

七倍

遭报

该隐的

c׳

〔b׳

a׳

 

拉麦的

 

七十七倍(创4:23-24,原文次序)

 

 

 

像这样,迦南诗歌和希伯来诗歌中,当对句的两行中文法的主词和受词彼此相当或相同时,“第二”行的动词可以省略,但从不省略第一行的。为了补足这个空缺,就再加入维系变语以保持对句的一般样式;事实上,有时动词是特意省略的,以便为主词或受词加上更多的解释。

 

有些对句中一行是字面的或事实的陈述,另一行则是喻意的说法,以明喻或暗喻的形式表达。这种方式称为“表记象征法”(emblematic symbolism)。下面的例子中明喻或暗喻部分以粗字体表示:

 

妇女美貌而无见识,

 

如同金环带在猪鼻上。(箴11:22

 

神啊,我的心切慕你,

 

如鹿切慕溪水。(诗42:1

 

有好消息从远方来,

 

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。(箴25:25

 

 

11·1

 

乌加里特和希伯来诗歌中高潮平行范例

iršḥymlaqhtǵzr

 

iršḥymwatnk

 

bl mtwašlḥt

亚卡的少年人哪,求生命吧;

 

求生命,我便给你们;

 

不朽,我便赋予你们。

 

(Ⅱ Aqht 6:26-28)

 

 

bkmtmdlnʾr

 

bkmtṣmdpḥi

 

bkmtšuabh

她哭着为驴子上鞍,

 

哭着为驴驹套车,

 

哭着把她父亲举起。

 

(ⅠAqht 57-59)

 

 

knpnšrmbʿlytbr

 

bʿl ytbrdiyhmt

 

tqlntḥtpʾny

 

(wyqltḥtpʾny) etc.

愿巴力折断鹰的双翼;

 

Hrgb

 

Sml

 

愿巴力折断它们的翅,

 

使它们仆倒在他脚前。

 

(I Aqht 107,114,118,122,128,132,136,142,148)

 

 

blṭlblrbb

 

blšrʾthmtm

 

blṭbnqlbʿl

没有露水,没有雨,

 

没有两渊的澎湃

 

没有巴力良善的声音。

 

(ⅠAqht 44-46)

 

 

 

כִּ֤‌֯י הִנֵּה֪ אֹיְבֶ֡יךָ׀יְֽהוָֹה

因为,瞧!你的仇敌,耶和华啊!

כִּֽי־הִנֵּה֣ אֹיְבֶ֣יךָ יֹאבֵ֑דוּ

因为,瞧!你的仇敌都要灭亡。

יִ֝תְפָּרְד֗וּ כָּל־פֹּ֥עֲלֵי אָֽוֶן׃

一切作孽的也要离散。

 

(诗92:9〔10;参乌加里特经文68:9

נָשְׂא֤֯וּ נְהָר֨וֹת׀ יְֽהוָ֗ה

大水扬起了,主啊,

נָשְׂא֣֯וּ נְהָר֣וֹת קוֹלָ֑ם

大水扬起了它们的声音;

יִשְׂא֖֯וּ נְהָר֣וֹת דָּכְ֯יָֽם׃

大水要扬起它们的波浪。

 

(诗9:3

שִׁ֣ירוּ לַ֭יהוָה שִׁ֣יר‌֯חָדָ֑שׁ

要向耶和华唱新歌哪:

שִׁ֥ירוּ לַ֝יהוָֹה כָּל־הָאָֽרֶץ׃

要向耶和华歌唱,全地啊。

שִׁ֣ירוּ לַ֭יהוָה בָּרֲכ֣וּ שְׁמ֑וֹ

要向耶和华歌唱,称颂祂的名……

 

(诗96:1-2

כִּ֬י֯בָׄא

……因为祂来了,

כִּ֥י‌֯בָא֮ לִשְׁפֹּ֪ט הָ֫אָ֥רֶץ

因为祂来要审判全地:

יִשְׁפֹּֽט־תֵּבֵ֥ל בְּצֶ֑דֶק

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,

וְ֝עַמִּׄים בֶּאֱמוּנָתֽוֹ׃ [ ]

按祂的信实〔〕万民。

 

(诗96:13

 

 

另一个修辞的技巧是“高潮平行体”(climactic parallelism),或称“阶梯式平行体”(staircase parallelism),指一行中的两三个词在其后的数行(通常是三四行)中重复出现或发展。这样的重复是为了帮助解经者看出该诗歌的重点,并看出其中的美。[9]一行行重复的现象,在迦南和希伯来诗歌中十分常见,表11.1中列了一些例子。

 

圣经诗歌的另外一项特色,是交错配列(Chiasm)。指下一行中颠倒对应词语的次序,或甚至指四行段中一、四行互相对应,二、三行互相对应(或一与三行,二与四行对应),英文名称chiasm就是由希腊文字母X(读khai)而来的。表11.2中列出简单型、线型及二对句四行段等各种的交错配列,其中最后一个例子的拉哈伯不能相当于海(יָם),而是“海中”的活物,也许是像大鳄鱼一类的大型海中动物。同样,快蛇也不是天的本身,而是天上的一种“现象”,可能是日食。

 

“相代”(merismus)是一种类似“举隅法”(以部分表示全体,或以全体表示部分的叙述法)的表达技巧,它只列出全体的一部分,甚至更多时候只列出其中的几项(常常是第一项和最后一项,或最重要的项目),以此表明全体。

 

相代最好的例子是玛1:11,它说到神国的得胜是“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处”,也就是“遍及全世界”。我们还可以用另一种类似的说法,就是祂的王权从“此岸到彼岸”。

 

11.2  希伯来诗歌交错配列范例

 

简单型(abbaabccba

 

a    b     c

 

A.  以法莲  必不嫉妒     犹大

 

c׳   b׳    a׳

 

B.  犹大      也不扰害     以法莲(赛11:13下)

 

线型(abba

 

A.  我儿      “智慧”若存在你心

 

B.  也甚欢喜     “我的心”

 

C.  也必快乐     “我的心肠”

 

D.  当说时  你的嘴  “正直话”(箴23:15、16,原文次序)

 

二对句四行段abab

 

A.  用祂的能力,“大海”就平静。

 

B.  借祂的通晓,祂击伤“拉哈伯”

 

C.  借着祂的嘘气|“天空”|就晴朗

 

D.  他的手  又刺杀了     “快蛇”(伯26:12-13原文)

 

相代包含时间、地点、人、事物等的表示,甚至也包括一个动作的名词。这样普遍的概念能包含在特殊概念里面而不必使用抽象名词。这种表达法(或修辞技巧)在诗歌及散文中都出现过。[10]

 

希伯来诗歌的巧妙和优美,可以由它惯于使用“双关语”(paronomasia)及谐音字而略窥一二。东方人特别喜欢这类俏皮话。

 

很多时候,先知将声调类似的词摆在一起,从而发表他的立论。先知在赛5:7宣称,神指望“公平”(מִשְׁפַּט)和“公义”(צֽדָקָה),却得到“暴虐”(מִשְׂפָּח)和“冤声”(צְעָקָה)。

 

耶利米蒙召时,神使他看见一根“杏树枝”(שָׁקֵד),以此说明祂的子民若不赶快悔改,祂要“留意保守”(שֹׁקֵד)好叫审判速速来临。用个不太恰当的中文谐音字,这比喻可以这样说:神指示耶利米一根“杏树枝”,并说:“如果我的百姓不赶快悔改,我要这样‘迅速治’他们”(参耶1:11-12)。

 

解经者现在有六种修辞上的方法,可以帮助他捕捉神信息的微妙了,但在研究的时候,心思还是要集中在每个诗段的中心点上,这样才能从中得着信息的要点。此外,为了发展次要点,解经者还必须分析圣经诗歌所采用的形式。例如,若是诗歌用反义平行表达出相反的陈述,解经时也必须讲出其间的对比。

 

在一个诗节或较大的诗段中若找不出哪一行是主题的陈述,这时修辞的方法就有用了。例如,诗篇第2篇有四个三行诗段,前面两段都以一句宣言结束:3节是背叛者的宣言,6节是神的宣言。因而前面两段的主要论点分别集中在3节和6节,结果1-2节和4-5节就是扩充主题的分支。

 

面对不平行的单元,解经者再次需要靠修辞的方法。当然,如果所有表面结构(包括文法平行和句法)都没有什么线索,我们就必须考虑语义结构(即含义、逻辑)了,只是要注意,这样会比较主观,在解经上远不如前者可靠。

 


[1] 同上,85页。

[2] 同上,86页。值的一提的是,克雷夫特从乌加里特文献“巴力和亚拿始末”(Cyrus Gordon’s Text 51 : IV — VI :59)中之185行所作清楚可靠的分析,在同书74-84页。克雷夫特写道:“三个对句后接四个三行段,或其他对句,然后是两个三行段;之后进入争论的高潮。只有短对句,独立行,甚至只有单独诗句存在;接着又有一个三行段和一个含有对句的独特三行段,后面是一个对句、两个四行段和一个结尾对句。”(83-84页)

[3] Gel Ier, Parallelism,15-16,31-34,375-377页。

[4] 同上,32页。

[5] 同上,375-385页。

[6] 这些例子尽量照希伯来原文的次序,由译者直译。

[7] Cyrus H. Gordon, Ugaritic Textbook:Grammar, Texts in Transliteration, Cuneiform Selections, Glossary, Indices, Analecta orientalia: commentationes scientificae de rebus Orientis antiqui, 35 (Rome: Pontifical Biblical Institute, 1965) 135页。

[8] 同上,§13 : 105。另见Edward L. Greenstein, “Two Variations of Grammatical Parallelism in Canaanite Poetry ind Their Psycholinguistic Background,” 89-96页。

[9] 进一步的讨论见Greenstein, “Two Variations,” 96-105页;Samuel E. Loewenstamm, “The Expanded Colon in Ugaritic and Biblical Verse.”

[10] 圣经例子更广泛的讨论,见A. M. Honeyman, “Merismus in Biblical Hebrew.”


 

返回 本书目录

返回 电子图书馆

返回 首页

去往 研经工具

最后修改于
上一篇